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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ltural_comm_tank:essay013

以下文本来自《文化研究导论》,陆杨、王毅著,复旦大学出版社,2006年。

绪论
文化的定义

第一节
文化定义的困顿

什么是文化的定义?这似乎是一个你不说我还明白,你一说我就开始糊涂的话题。文化从考古学的角度来看,可指同一历史时期的遗迹、遗物的综 合体。故同样的工具、用具、制造技术等是同 一种文化的特征。大而化之,文化则可以指人类所创造的财富的总和,特别指精神财富如文学、艺术、教育、科学等。但文化的定义不仅是个人修身立命的追求,亦不仅是一个社会、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文明传承,文化说到底是一种世界大同的必由之路。文化的性质,它的范围和内容,因此不光具 毋庸置疑的地域性质,同样必定具有普世的性质。这一点应是显而易见的。

大多数时候,文化一词的意思是清楚明白的。我们说美国文化、年轻人文化、东方文化、工人阶级文化、基督教文化、高雅文化、消费文化、社区文化,我们大致清楚文化在这里是指什么。但是问题并非如此简单,套用美国二十世纪美学家肯尼克的一个譬喻,设想一个虚拟空间,里面有图画、乐谱、赞美诗、机器、船舶、房屋、教堂、诗集、家具、庄稼、树木、山丘、草地等等,不一而足。现在请一个人走进这个虚拟空间,让他把有文化或者说属于文化的东西给分辨出来。我们相信这个人尽管未必能对文化说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大体可以作出他的选择,比如他会把图画、乐谱、赞美诗,机器、船舶、房屋、教堂,诗集和家具指点出来,反之把庄稼、树木、山丘和草地排斥在外。

但是,假如以文化为所创造的财富的总和,庄稼难道不是人类劳动的产品吗?还有草地,它是自然的还是人工的?即便假定树木和山丘保持了人迹未至的原生态,可是当它们进入我们的审美视野,物我相望、情景交融的时候,是不是同时也进入了文化的视野?要之,将我们的质疑告诉这一个人,请他重新分辨遍的话,恐怕他除了一股脑儿将所有东西指点一遍,更没有其他选择。上面的例子还是在物质的层面,况且如此,到了精神的层面,岂不更是不知所云?而当文化变得无所不包时,它自身的意义又在何处,它还有定义的必要吗?即使就以上显得相对清楚的文化概念,如美国文化、年轻人文化、东方文化、工人阶级文化、基督教文化、高雅文化、消费文化和社区文化等等来说,难道不是每一个文化概念都还包括了许多亚属,并且相互交叉得厉害吗?难道不是仅就年轻人文化一端,就足以穿透上述的所有其他文化吗?

看来殊有必要追踪文化概念的来龙去脉。

汉语中文化一词似最早可以上溯到《易·彖传》之释贲卦:“小利而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郑玄注说:“贲,文饰也。”又说:“天文在下,地文在上,天地二文,相饰成《贲》者也,犹人君以刚柔仁义之道饰成其德也。”以上文字就字面义来看,文化是人文化成,其间人处在中心地位,进而视之,则天文、地文、文明成为中国原初文化认知的三个重要范畴,以上下两体刚柔相交为文化的流变之道,以天文和地文刚柔交错为“文明以止”的人类文化形态的形成。由是观之,文化的概念在它最初的萌生阶段,已经包含了精神、物质和制度文明的不同层面的阐释。

文化一语分别来看,”文”通“纹”,许慎《说文解字》还在说:“文,错画也。象交文。今字作纹,”是以有“织文鸟章,白旆央央”句(《诗·小雅·六月》) 太初有纹,纹并生于天地造化之间。《老子》的不可道,不可言,而为天下母的“道“,就其本义“道途”而言,亦未始不是刻写在浩瀚宇宙之上的“纹“.所以文不单指涉文字和文章,所谓“说诗者不以文害辞”(《孟子·万章上》),而如法国汉学家谢和耐《汉字心理及心理功能面面观》一书赞赏不已的那样,文既通纹,便除了狭义上的文字,还可指草木纹理、星座龟壳等无数物事。很显然这也正是文化的特征。

“化”的古字是“匕”. 《说文》的解释是:“匕,变也。”徐灝注曰:“匕化古今字。”是以《易·系辞传》说:“知变化之道。”《礼记·乐记》则说:“和故百物化焉。“化作为变化是为宇宙之道,变化进而演绎为教化,如《周礼·大宗伯》:“以礼乐合天地之化。”这已经非常符合“文化“一语的现代涵义。

但现代的文化定义正日益显示出它的无比复杂性来。什么是文化?文化是各类艺术的总和吗?抑或它就是传媒:出版物、电台、电视加上电影?它 是往昔的怀旧呢,还是闲暇时光的活动?它是为人共享的价值、观念、信仰,是一种心理状态、一种生活方式,抑或是同自然环境进行交际的一种手段?或者文化是用来分门别类的组构形式?还是如前所述,判定文化包括了上面这一切东西?这些问题的确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答清楚,而且显而易见,它们可以方方面面延伸开去,成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论如何也理不清楚的铺天盖地的一张大网。

所以殊有必要追踪文化概念的来龙去脉。

第二节
追踪文化的概念

述及文化定义,二十世纪两位美国人类学家阿尔弗雷德·克洛依伯和克莱德·克拉克洪1952年出版的《文化:概念和定义批判分析》一书,堪称半个 世纪来为人引述不断的经典,对于澄清文化的性质和意义,被公认为一本不可不读的力作。作者列举历史上百余条不同的文化定义,逐一进行解析,采用的方法之一是将五花八门、形形色色的文化定义根据一些”基本主题“进行归类。归类的结果得出九种基本文化概念:它们分别是哲学的、艺术的、教育的、心理学的、历史的、人类学的、社会学的、生态学的和生物学的。当然不论是历史文献之中还是今日正在流行的文化定义,都未必是这九种基本类型可以悉尽概括,但兼而论之的话,作者指出,大多数文化定义是可以在这九个门类下得到说明的。

文化的这九种基本概念实际上也是对西方文化发展历史的一个概括,所以有必要作一交代。就文化的哲学概念来看,它无疑是一切文化定义中最为 古老的传统。早在两千年以前,西塞罗就提出过文化相等于哲学或者说心灵的培育。这很显然是将文化同个人心智的发展联系起来,进而联系到知识智慧和理解力的获得。这里牵涉到文化( culture )一语的本义培育(cultivation)。黑格尔《美学讲演录》中说过,语词的最初的意义总是隐喻的形象的,后来才发展引申出抽象义来,虽然这后到的精神义终而反客为主,反倒是掩盖了语词原初的感性本义。对此黑格尔举的例子是“掌握”(fassen)和“把握“( begreifen),它们最初都是用手去握事物的意思。“文化”一词亦然。

它缘起拉丁语动词colo,意即培育,当然最初是培育可见的东西比方说庄稼,然后才引申到心灵。如是文化就成为个人修身的一个过程。这其实很可以同强调修、齐、治、平的儒家文化展开对话。要之,这个传统中的“文化人”,就多少贴近于儒家传统中的”君子”。但文化的个人性质和过程性质,在这里是两个都不容忽略的要素 事实上正是这里文化重过程不重结果的特点,使它同文明见出了分别。在相当一部分理论家的概括中,文化多被视为导向某种成果的累进运动,文明则被视为成果本身。

同哲学的文化概念相仿,艺术的文化概念也具有悠久的历史,它是中世纪和文艺复兴的产物,但是比较文化在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主要同缪斯 结盟,与诗的关系,包括史诗、抒情诗、音乐、悲剧、喜剧和舞蹈等等尤见密切层,今天它同艺术的关系要广泛得多。 ,般认为它包括了行为艺术如音乐、戏剧、歌剧、舞蹈和哑剧等;文学艺术包括诗歌小说等等一应创造性文字;视觉艺术如绘画和雕塑;环境艺术如建筑、城镇规划、都市规划、景观设计等等;以及工艺如编织、制陶,类手工艺术。这一类概念中强调的是文化所具有的创造性质,而创造性恰恰是艺术活动的生命力所在。艺术家经常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精英人物,他们总是不满现状,力图破除成规,探新求异的那一种叛逆精神,也非常合乎文化自身更新发展的需要。问题是艺术这个概念本身太为含糊,它的内涵和外延在不同文明和不同民族的语境中,大都可以得到不同的阐释,这自然也就影响到同它绑在一起的文化的定义。

其三是教育的文化概念。它的理论依据是文化是光,是个人也是社会的内在的光。文化如是便成为通过接触无边浩瀚的知识和智慧的积累,让光把 心灵和精神照得雪亮。这很显然是一个非常具有启蒙意味的传统。但文化作为教育和学问,于此并不限于正规教育。它不仅包括初等、中等、高等、成人以及特殊教育等等的一切方方面面,而且包括一切非正规的教育和求知形式,正所谓人是活到老,学到老,当中未必具有明确的功利色彩。这又回到了文化是培育人的心灵的古朴传统。

其四,心理的文化概念,它是十九世纪中叶文化的、哲学的、艺术的和教育的概念交相糅合的产物,其代表人物就是英国诗人和文学批评家马修·阿 诺德 1869年出版的《文化和无政府状态》一书中,阿诺德认为文化就是求知化因此有一种的完美,是怎样来获知这世界上同我们有关的最好的思想,文化因此有一种激情,一种追求甜美和光明的激情,而且两者是相通的,凡是追求甜美的人,到头来会得到光明;追求光明的人,到头来也能得到甜美。这里甜美指的是艺术,光明指的是教育,文化就是通过艺术和教育的途径,以臻人格的完美,它同样还是带有非常明显的个人性质,其表述的与其是说外在的物质文明,不如说是内在的心灵状态,精神和肉体的两相和谐。阿诺德也讲到了“文化人“:

伟大的文化人是这样一些人,他们具有一种激情,要将他们时代最好的知识、最好的思想从社会的一端传播和搬运到社会的另一端,使之流行不衰;他们殚精竭虑,要为知识去除一切粗糙的、粗野的、难解的、抽象的、专业的和孤傲的成外,要把它人性化,使它在绅士和学者的圈子之外,也见成效,与此同时,又保留了时代最好的知识和思想,因而减为甜美和光明的真正源泉。

其五,历史的文化概念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克洛依伯和克拉克洪指出,从历史的角度看,广义的文化概念包括过去遗产的全部积累,无分大小新旧, 彼此相干或全不相干。这样一种不作辨析全盘收下的做法看似简易,实际上却因为它过于宽泛而难成其为一种定义,并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因此有狭 义的文化图式,它指的同样是过去传统的积累,但这积累之所以成其为文化,前提是它们表征了时代的见证,故而为今日的个人、社会和民族所高度 重视。不过广义的也好,狭义的也好,历史的文化概念大致可以用以下定义来表述:

文化作为一个描述性概念,从总体上看是指人类创造的财富积累:图书、绘画、建筑以及诸如此类,调节我们环境的人文和物理知识,语言,习俗,礼仪系统,伦理,宗教和道德,这都是通过一代代人建立起来的。

阿诺德: 《文化和无政府状态》(Matthew Arnold, Culture and Anarch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60年版,第70页
见克洛依伯和克拉克洪: 《文化:概念和定义批判發析》( A. Kroeber and C. Kluckhohn, Culture: A Critical Review of Concepts and Definitions), New York: Vintage Books, 1963年版 83页。

其六,人类学的文化概念。它被认为是第一个现代意义上的文化定义而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人类学的文化概念同样是十九世纪的产物,其最有权 的定义来自英国著名人类学家爱德华·泰勒1871年的《文化的起源》:

文化或者文明,从其广泛的民族志意义上言,它是一个错综复杂的总体,包括知识、信仰、艺术、道德、法律、习俗和人作为社会成员所获得 的任何其他能力和习惯。

爱德华·泰勒:《文化的起源》(Edward Burnett Tylor, The Origins of Culture), New York:Harper and Row,1958年版,第1页。

泰勒给文化所下的这个定义是将文化和文明等而论之,比较先时的哲学的、艺术的、教育的、心理的和历史的文化概念,被认为是一个分水岭。分别在于先时的定义或多或少总是偏向某些方面,泰勒则是提供了一个全方位的说明。文化作如是说明不仅涉及它的性质、范围、内容和意义,而且进化成为人类经验的总和,它不复是某些阶级的专利,相反恩泽广被社会的每一个成员。“错综复杂的总体”意味什么?它意味,个特定社会或社群的一切活动,包括物质的和非物质的一切外在的和内在的活动,而成为信仰、信念、知识、法令、价值,乃至情感和行为模式的总和。这一文化的认知不妨说就是前面《易传》中显示的天文、地文和人文的总和,它之具有超越地域的普遍意义,可以期望适用于任何一个民族的生活方式,已为显见这一致力于从总体上来观照文化的态度,明显一路下延到当代西方对文化的分析模式,更具体说,它就是雷蒙·威廉斯视文化为日常生活的总和的先声。

其七,社会学的文化概念。它与人类学的文化观念几乎同时勃兴,但不同于人类学的文化观强调“错综复杂的总体”,社会学的文化概念将重心移到 社会共享的价值观念和行为特征等等方面,有代表性的定义如美国社会学家保罗·布莱斯蒂德所言:

文化是一个具有多种意义的语词,这里用作更为广泛的社会学含义,即是说,用来指作为一个民族社会遗产的手工制品、货物、技术过程、观念、习惯和价值。要之,文化包括一切习得的行为,智能和知识,社会组织和语言,以及经济的、道德的和精神的价值系统。一个特定文化的基本要素是它的法律、经济结构、巫术、宗教、艺术、知识和教育。

布莱斯蒂德《文化合作:未来时代的基调》(Paul J. Braisted, Cultural Cooperation: Keynote of the Coming Age), New Haven: The Edward w. Hazen Foudation, 1945年版,第6页。

其八,与社会学的文化观念攸息相关的是种族、伦理、阶级、性别和身份等等,这都是当代世界中举足轻重的热门话题。与之紧密联系的还有语言和交流,因为正是在交际和语言之中,连接人和社会的纽带或者是得到了发展,或者就是停步不前。当代社会中,语言和交流最典型的载体便是传媒,或者说,人称之为“文化和传播产业”的出版、广播、电视、电影、音像、电脑等一应行业。毫不奇怪,谁拥有、操作和控制这些传播手段,以及它们传播的是怎样类型的信息,正在日益成为一个超级文化问题。因为对现代传媒所有权和控制权的丧失,意味着国家的文化表述,它的身份、主权乃至生存,都将面临生死攸关的威胁。

最后,作为对人类学和社会学文化概念的一个反拨,乃有生态学和生物学的文化概念。这是因为后者看来,人类学和社会学的文化概念虽然红极一时,却都是在围着人类和人类创造的产品打转,对其他物种的存在和自然生态环境或者是估价很低,或者是认定它们想当然是为人类存在。生态学和生物学的文化概念旨在说明,文化并不仅仅限于人类和人类的创造,它同样适用于其他物种和整个自然领域。具体来说,生态学的和生物学的文化概念是生态环境运动的产物,视文化为人类和自然环境之间一种互补的象征关系,一个对话交流的过程。它旨在使人意识到技术的高度发展并没有解除人类对自然的传统依存关系,相反因为人类对自然资源和环境的掠夺和污染,更强化了这一关系。如是自然在文化形构的过程中,势将出演一个重要的角色;同样人类文化的建树,必须考虑进植物、动物和其他一切生命形式,因为人类永远与它们有着无论如何估计也不为过分的互依互存关系。当代社会中呼声益高的环境保护、植物保护和动物保护运动,由是观之,与此类文化概念应是有着太为密切的联系。

克洛依伯和克拉克洪归纳的上述九种文化概念知果做一个总结的话,可以看出其中很明显的现代性主题。它们是西方思想的产物,里面的主干不妨 说就是科学和理性的一路发展。这些定义可以将西方的文明和历史框架进来,但是未必能够充分解释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东方智慧。即便如此,文化概念的能动性还是充分表现了出来。往近看,不论是十九世纪文化朝人类学和社会学的转向,还是今日出现的朝生态学和生物学转向,文化与时代发展的节奏永远是同步的,与变化不断的社会现实永远是形影相随,它永远具有毋庸置疑的当代性。

什么是文化的定义?由此可见它肯定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打发的问题。十八世纪德国启蒙思想家赫尔德尔在他的名著《人类历史哲学概要》中,给文 化定位过三个基本特征:首先,文化是一种社会生活模式,它的概念是个统一的、同质的概念,无论作为整体还是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人的每一言每一行都成为“这一“文化无可置疑的组成部分;其二,文化总是一个“民族”的文化,用赫尔德尔的话说,它代表着一个民族的精华;其三,文化有明确的边界,文化作为一个区域的文化,它总是明显区别于其他区域的文化。这三个特征甚至可以说是迄至不久前,一直被认为是关于文化理论的权威定论。著名的例子如英国诗人ㄒ· S·艾略特(T. S. Eliot),就接过赫尔德尔的文化定义,称文化是涵盖了“一个民族的全部生活方式,从出生到走进坟墓,从清早到夜晚,甚至在睡梦之中” ,对文化的此类理解是我们所熟悉的。即便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国内大致与西方同步的文化大讨论中,我们听到的文化定义,时常也还是使人想起赫尔德尔来。

另一方面值得注意的是,什么是文化,由学者和理论家来下定义,与由政府和商业机制来作认同,可以相差悬殊。一般来说,后者较学者力求全面的 宽广视域,对文化的限定要狭隘一些,也具体一些,如涉及文化政策的制定,文化大多是被定位在艺术、广播、电视、电影、音像,以及出版产业等等。这方面便利于操作,同时也避免了不着边际的浩瀚给人带来的惘然和畏惧;但是另一方面,将文化拆解分派到政治和商业属下,于文化本身的整体把握,很显然未必是有利的。

Ts-艾略特: 《关于文化定义的笔记》(T,S,Eliot, Notes Tuuards the Definition of Culture), London: Faber and Faber, l948年版,第31页。

再就赫尔德尔对文化的传统界说来看,已经未必能够说明今天经济全球化语境中的文化发展趋势,也为显见全球化语境中人文科学面临的挑战,同样是世界性的。福柯的主体消亡命题似乎正在得到确证。组织资本并传播生产欲望的文化,随跨国资本的发展进入跨国化的过程,已成必然。它将 不复是一个民族的专利,它的统一性和同质性,正在经受空前的挑战。就前面赫尔德尔所说的文化的三个基本条件来看,文化的同一性很大程度是正为多元性所替代,即便同一文化范域之内,工人阶级的居住区和富人阶级的居住区,生活方式鲜有什么共同语言。文化作为民族精神的凝聚力,随着新移民文化的不断形成,亦已是摇摇欲坠,至少它不再是赫尔德尔笔下那种圈定住一个民族的领土和语言的封闭的岛屿。最后,文化的边界,随着全球交通的不断便捷,跨国传媒的长驱直入,以及网络向家庭单元的顺利进军,如果说它还在坚守阵地,那么无论如何这边界也是敞开大门的边界了。

第三节
文化的当代定义

既然文化的边界敞开大门,文化的概念扩展自身是势所必然的事情。澳大利亚文化理论家托尼·本内特1998年出版的《文化·一门改革家的科学), 就把他的文化研究定位在五个方面:其一,他名之为广义的政策研究,涉及政府和文化的关系,包括广播、影视和传媒政策,艺术政策,基金结构,博物馆画廊、图书馆和知识产权,文化旅游和文化产业等;其二是政策与实践的关系,研究如何在政府的影响下制定政策;其三谓之跨学科和多元化,涵盖人文和社会科学的所有学科,如历史、社会学、文化和传媒研究、妇女研究、经济学,人类学等等,而不局限于狭义上的政策研究,据说这样可以进而追索理论传统,展开对话,寻求融合;其四是国际和比较研究,将围绕文化和传媒的政策论争推出国界;最后作者称之为历史意识和理论的前沿性,在历史视域中来理解当代政府和文化的关系,同时积极推动当代文化理论及实践中政策导向的论争。总之,“政府和文化的关系正在经历巨大的变化。政府参与文化管理的原理一直相伴着战后的社会福利观念,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这些原理受到了与日俱增的质疑。”

本内特:《文化:一门改革家的科学》(Tony Bennet,Culture:A Reformer's Science)London: Sage Publications, 1998年版,第iii页。

但是我们知道文化有它的超越性,它不可能等同于政府行为。

不同于本内特强调文化与政府政策制定的密切关系,任教于多伦多大学的D·保罗·夏弗教授提出一种总体视野的文化观念。他认为文化可以比较 宇宙哲学。宇宙哲学关注的是创造一个系统的、连贯的宇宙图景即“世界观”。在创造这一世界观的过程中,宇宙哲学致力于回答一系列极为深刻也 极富想象力的问题:什么是宇宙的本原?宇宙如何化为存在?宇宙有始端有终端吗?宇宙的体积是亘古不变的还是在不断膨胀?宇宙的基本成分是什 么,它又是如何结构的?有没有一个根本规律解释宇宙的功能?宇宙有终极目的吗?夏弗认为虽然形式大有不同,但是这些问题同样也是文化所愿意关 注的,因为它们涉及的是本原问题、结构问题、功能问题、目的问题、进化问题,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而说到底,“世界观”不仅对于宇宙论,对于文化同样也是纲领性的东西,因为正是世界观,使对象成为高度有机整合的一门学科。

有鉴于此,夏弗认为文化即可视为:

一个有机的能动的总体,它关涉到人们观察和解释世界、组织自身指导行为、提升和丰富生活的种种方式,以及如何确立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

夏弗就文化这一总体的定义作了具体阐释。首先,就人们观察和解释世界的方式而言,它将显示人们如何运用自己所有的一切哲学的、宇宙观的”神 学的、神话的、伦理的以及意识形态的信仰和信念来观照和阐释世界。这些信仰和信念构成了文化的基石,因为正是它们提供了文化赖以存在的公理原则和假定。人和自然、心和物,以及宇宙时空的流转变化,由此悉尽给囊括其中。其次,就人类组织自身而言,文化关涉到经济、社会、政治体系,科学技术的追求,以及军事布局、环境保护、生态维护等方方面面的选择和决断,更不消说城镇、区域和国家和一切人文行为的发展了。这是文化生活的宏观方面,今天随着全球化的推进,它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再次,在指导行为方面,文化涉及日常生活和消费开支的安排,家庭生活和养儿育女的部署,当然,还有行为准则的确定,这是文化生活的微观方面,它与文化的宏观方面其实是息息相通的。再下来是提升和丰富生活,这方面文化关注教育、审美、科学和艺术的趣味养成,关注理想、宗教、道德以及一切精神活动的价值,由此使生活见出更为深邃且丰富的意义来。而最后,在如何确立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方面,文化则息息相关于人们的地理方位,环境、种族、边界等等由此都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文化冲突事实上大都是在这一层面上发生,特别是当代经济、政治和社会地图在发生剧烈改变的时刻。

从这一总体视野的文化观念出发,夏弗认为文化可以看作是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具有树干、树枝、树叶、根茎、花朵和果实。作个比喻的话,神话、宗教、伦理、哲学、宇宙观和美学构成根茎,经济和军事体系、科学技术、政治意识形态、社会结构、环境政策和消费行为构成树干和树枝,教育体系、文学和艺术作品、精神信仰、道德实践等则为树叶、花朵和果实。这样一方面显示了文化是一个总体,另方面也突出了文化各个部门密不可分的相互依赖和交叉关系。

但是问题依然没有解决。因为文化的话语说到底是多元性的话语。文化的话语意味着什么?它可以意味民族主义、女权主义、马克思主义、后殖民 主义,可以意味人类学、文学批评和消费时尚和话语,文化的意义厘定这样来看,与其说它是什么,不如说它不是什么。这里用得到索绪尔意义产生于差异的结构主义前驱理论,也用得到德里达垂青过的“避免言说“,以陈述某物不是什么而非是什么来达成意义的“否定神学”理论。文化话语的意义因此产生在它与其他话语的差异之中,是产生在它的语境之中从文化的西方语文的语境上看,它的最初意义是农业。如前所述“文化”作为“培育”,它的最初对象是土地、作物、耕耘,进而视之,培育的对象从植物扩展到微生物和动物,这样看起来,细菌培育和牛羊骡马的养殖业,都也算得上“文化”概念的先声。既然是培育,那就很自然是择优汰劣、去芜存菁的工程,最终培育出期望中的优良品种。将这一宗旨用于人文,引申出心灵的培育,铸造符合“自然”之道的天性,以成就完美人格,便成为文化当仁不让的历史使命。

1982年在墨西哥城举行的第二届世界文化政策大会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成员国给文化下了这样的定义:

文化在今天应被视为一个社会和社会集团的精神和物质、知识和情感的所有与众不同显著特色的集合总体,除了艺术和文学,它还包括生活方式、人权、价值体系、传统以及信仰。

转引夏影《文化,未米的灯塔), Twickenham, Adamantine Press,1998年版,第28页。

在这个定义中,文化不再拘泥于艺术,不再拘泥于过去的优秀遗产和当代的优秀思想,而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包括了进来。由是观之,文化就 是错综复杂的意义和意识的社会生产和再生产,是社会意义和意识的生产消费和流通的过程。生产概念的引入,证明经济在文化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社会意识的强调,则显示社会关系及政治同样成为文化走向的一个决定性因素。

综上所述,文化一味定位在理想层面应当说有它的局限性。假如文化的概念仅仅涵盖曲高和寡的精英文化,是不是会出现一面是“有文化”的少数 人,一面是“没文化”的大多数人的尴尬局面?这是没有人愿意欣赏的。另外传统以经典著作为超越时间和空间的普世的文化标准,在今天许多反对这 传统的理论家看来,也是悄不作声将阶级、性别和种族的优势转移为了文化资本。事实上霍加特和威廉斯发起的文化研究,其直接目标就是破解精英主义的英国高雅文化,而使文化的概念大而化之演化为意义的生产和再生产,终而指涉我们的全部日常生活。所以伯明翰大学当代文化研究中心的成立对于文化研究是一个里程碑。文化不是精英们的特权,它应当是普及的、大众的,涉及我们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要之,文化就不仅是静态的,同样更是动态的。文化不仅是结果,同样更是过程。文化不仅是社会生活的产物,同样更将是社会生活何去何从的一个决定性因素。

第四节
什么是文化研究

文化的定义既然众说纷纭,比如说它是高雅文化也是大众文化,是静态的物质和精神成果,也是动态的物质和精神过程,它积淀了传统,又表现出鲜 明的当代性来,那么,文化研究又是什么呢?它有没有定义的可能呢?

应当说文化研究的定义同定义文化一样面临着言人人殊的重重困难。

文化研究从广义上说,可视为对于文化的研究,这样它的外延和内涵就非常广大,它的研究对象纵向上可以像人类的历史一样悠久绵长,横向上则可以把触角伸向社会生活的每一个方面。显而易见,当一个学科变得无所不包,实际上并不利于这个学科自身的确立和发展。因此我们所说的文化研究,大都是比较专门意义上的文化研究,即作为一门跨学科的新兴学科,它以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伯明翰大学当代文化研究中心的成立为诞生标志,这是一个风云际会的年代,结构主义、符号学、马克思主义、女权主义在欧美各国一路走红,迅成燎原之势,这也使文化研究从一开始,就带有浓重的理论色彩。不像传统学科,文化研究迄今难觅明确的定义,也没有一个相对固定的势力范围。

它游走在传统学科的边界之间,同文学研究、社会学和历史学关系尤其密切,其他像语言学、人类学、心理学等等,也都是它的后援,而就文化研究抵制霸权话语的颠覆态势来说,它理所当然更有坚实的哲学基础。因此,与其尝试背靠宏大叙事来给文化研究下一个定义,不如来看看它具有哪一些特点吧。

首先,文化研究对传统的文化概念,形成鲜明挑战。如前所述,传统的文化概念主要是被定位在艺术和美学方面,它的特征是创造力,它的功能是潜 移默化中道德价值的实现。但是文化研究认为这个传统里有精英意识作祟,其中蕴藏着阶级压迫,比如它是否涉嫌将社会一分为二,一面是“有文化”的精英阶层,一面是“没文化”的群氓,而在意识形态的层面上制造、认肯和维持社会不平等?故此,文化研究的焦点,便是社会关系、社会意义以及社会权力不平等的生产和再生产。它将表明阶级、性别、种族这样的字眼在文化传统中远不是中性的语汇,而它们在文化关系中的不平等地位又如何紧紧维系着经济和政治关系上的不平等。

很显然,文化研究这一咄咄逼人的颠覆态势是同传统文化观念的研究大不相同的。它关注的不仅是文化的内在的价值,更关注文化的外在的社会关 系。由此它必然将历史上被主流文化忽略的文化形式纳入中心视野,这就是工人阶级的文化形式,进而视之,大众文化形式。在方法上,它一方面涉及一系列有关概念的重新定义,如阶级、意识形态、霸权、语言、主体性等等,一方面在经验层面上,也更多转向注重实地调查的民族志方法,以及文化实践的文本研究,进而揭示大众如何开拓现成的文化话语,来抵制霸权意识形态的意识控制。

其次,文化研究的跨学科性质,它是与生俱来的,也一路保持了下来。文化研究继承了法兰克福学派的批判传统,又反对这一传统的精英主义文化立 场。它把主要研究对象定位在大众文化上面,一下子就发现传统学科对于当代社会高歌猛进、如火如荼的大众文化现象,基本上是置若罔闻,反之是批判理论、文学批评、话语分析、妇女研究、社会学和政治经济学这些新近的学术多多少少在以不同的视野审视大众文化。它从社会学那里吸收了大众文化的制度分析,从文学批评那里借鉴过来文本分析的方法,从政治经济学那里承接了文化意义的生产、分配和消费流通分析模式。它方法论上占据主位已有时日的霸权理论,是来源于马克思主义哲学。它的反集权、反等级、反规束的后现代作风,则明显带有福柯、德里达、哈贝马斯等一批后现代哲学家的思想印记。由此也引出一系列问题:比如文化研究系的成立会对大学的传统机制产生什么影响?它是否意味着传统学科必须予以重组?它对这一重组又会产生什么影响?以及有没有可能超越伯明翰的传统,别开生面推出文化研究的新的模式?对于这些问题的解答,相信读者见仁见智,应该能够作出自己的判断。

其三,文化研究的由来和现状。假如说作为新兴科学的文化研究可视为发端于伯明翰中心的成立,那么它的繁荣则大体是始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 它早期的关键词是异化、意识形态和霸权,但是它的现状已稳稳立定在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之中,与人文和社会科学的大多数学科结成了同盟。对于美学和文学研究,它提供了背景和语境,对于社会学研究,社会结构、社会制度和社会变革同样也是它的研究对象。从历史上看,文化研究的缘起同哲学和人类学联系密切。哲学是指西塞罗的传统,以文化为心灵和人格的培育,从十八世纪末叶开始,这一传统的重心从个人向公共社会转移,现代性由此成为它的纲领。从马修·阿诺德、F-R-利维斯,T.S·艾略特到雷蒙·威廉斯,文化先是被描述为主要是文学文本中体现的高尚的道德价值,格格不入于个人主义、物质主义和市侩作风,继之在批判视野中将大众文化引入学术终而把文化定义为一个总体上的生活方式。文化作为生活方式的总体,如前所述这是爱德华·泰勒的人类学观点。泰勒认为所有的社会,不论是何种类型,处在何种发展阶段,都拥有它自己独特的文化,价值和符号是为一个社会的凝聚力。如是文化不复是高雅文化的专利,而渗透到每一个民族的物质和精神层面。但是现代社会错综复杂,社会集团和阶级的不断分化,意识形态和权力结构分分合合的不断重组,导致生活方式同样呈现出鲜明的多元模式,人类学的相关定义之于文化研究有没有可能与时俱进?我们看到了美国人类学家克利福·吉尔兹对文化的新近定义,他认为文化涉及“符号表征的某种历史转换的意义模式,某种根据人们如何交流、永久保存以及发展他们关于生活态度的知识,而以符号形式表达的与生俱来的感知系统”。这个对当代文化研究广有影响的定义,应当说尤其适合于文化的信仰、价值和符号分析的社会学方法。它意味文化是规范、是价值,是符号,也是意义和行为。文化研究的社会学视野致力于社会语境中的文化分析,这个语境不可能是别的,它必然是现代性和后现代的语境。

克利福·吉尔兹: 《文化释义》(Clifford Geertz' 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s), New York Basic Books, 1973年版,第89页。

最后,不容忽视文化研究所具有的鲜明的政治内涵和大学背景。文化研究并不是一开始就作为一门学科出现的,依斯图亚特·霍尔的说法,它深深 植根于英国的新左派政治之中。霍尔甚至把伯明翰当代文化研究中心的成立,视为新左派政治在大学体制里寻到的一个避难所,得以改头换面薪火相传。文化研究的开创性人物威廉斯、霍加特和汤普生,以及霍尔本人,都有浓重的马克思主义背景,最初都是在接受成人教育的工人阶级校外生中间,点燃了文化研究的薪火。霍尔后来这样回忆文化研究兴起之初的政治氛围:

我们因此是来自一个远离英国学术中心的传统,我们对文化变革问题的研究,诸如怎样理解它们,怎样描述它们,怎样从理论上来说明它们,以及它们产生怎样的社会影响和结果,最初都是在肮脏的外部世界里得到认可的。文化研究中心是光天化日之下对话无以为继之后,我们退隐其中的一方土地,它是其他手段的政治。

斯图亚特·霍尔: 《文化研究的兴起和人文学科的危机》,载《十月》(Stuart Hall, “The Emergence of Cultural Studies and the Crisis of the Humanities”, in atober),第53期, 1990年,第12页。

霍尔称他们当中有些人,特别是他本人,曾经打算再也不回大学,再也不去“玷污”大学的门扉。但霍尔并没有如其所言同大学分道扬镳,他最后是在 开放大学的教职上退休的,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为文化研究实际工作的需要作出的妥协。究竟是或不是妥协无关紧要,关键是文化研究的政治内涵,仅此一例就表现得相当充分了。而同样如上例所示,文化研究虽然走的是外围路线,没有疑问它已经在高等教育的体制中站稳了脚跟,或许今天它还是一门准学科、新兴学科,但是相信不用太久,它会像我们的其他传统学科样,在不同的专业里牢固地确立它的地位。

今天文化研究在西方大学里方兴未艾、如日中天的盛况,也许可以和我国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美学热做一个有趣的比较。美学在西方高等教育体 制中大体是一门边缘传统学科,但是它在中国八十年代解放思想、百废待兴的文化氛围中异军突起,用当年鲁迅讽刺林语堂一味鼓吹幽默的话来说,便是轰地一下,天下莫不谈美。今天美学热已经悄悄退潮,这一方面是因为建构体系,以及客观派、主观派,甚至实践美学、后实践美学这一类高屋建瓴的论争,已经风光不再;另一方面,美学作为西学东渐的一个果实,因为它在西方学科中的相对弱势地位,近年少有纯粹的美学资源给译介过来,也是一个重要原因。但是即便美学热已经过去,美学作为一门学科,今天已经至少在我国高等教育的哲学、中文和艺术学三个一级学科里,牢固地确定了自己的地位。比较来看,中国的文化研究热还只是刚刚起步,我们发现一方面它在西方正如火如荼热得无以复加,一方面在中国则很大程度上还处在投石问路的探索阶段。另外文化研究作为一门学科建树,它的西方的理论资源不是匮乏而是太为充盈,我们自可从容选择,引为借鉴。要之,即便文化研究的热情有一天同样会悄悄退潮,它应该能像美学一样,在我们的学科体制中牢固地确定自己的地位。

回顾文化研究不长的历史,可以说它是在表现为研究方法和策略的同时,形成了一门相对独立的新兴科学。但是文化研究作为方法既千头万绪 各成体统,文化研究作为一门新兴学科,它怎样从哲学、社会学、文学这些传统学科中脱胎而出,以及它如何依然难分难解地呈现着鲜明的跨科学态势,也必须交代清楚 因此,本书在从容叙述文化研究来龙去脉的同时,尽可能扩大视野,纵的方面,把文化研究的背景定位在现代性的发展脉络上面,横的方面,把后现代的相关理论和思想发展,也依据它们对文化研究的影响和交叉程度,分别作了叙述。叙述如上所言,肯定是有选择的,英国文化研究学者克里斯·巴克2000年出版的篇幅达四百余页的《文化研究》教材,开篇就说:

任何关于文化研究的著作,必然是有选择的,而且也很自然会引起争执争论,甚至抵触。如果要真正全面地来叙述文化研究,那就势必重述,或者至少概括由古到今事关文化研究的每一个文本。这对于任何个写家来说,都足以叫他望而生畏,不知所从,所以问题在于决定哪一些文本给选取进来。故此,这本书就像其他所有著作一样,说到底是在建构文化研究的一个特定的模式。

这也不妨视为本书的撰写愿意遵循的一个原则。如果说本书有什么特点的话,那么我们的宗旨毋宁说便是希望树木和森林并见,充分体现文化研 究的历史性和当代性来。有鉴于此,对于文化研究在中国的学科前景,我们有充分理由持乐观态度。

cultural_comm_tank/essay013.txt · 最后更改: 2018/09/12 10:56 由 rogerlan